中国青年网讯（记者 闫坤）初秋的陕西旬邑黄土塬天高云阔，苹果林缀满泛红的果实。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马锋旺俯身林间，细看果皮着色均匀度，品鉴汁水与酸甜口感，记录果实品质数据。四十余年光阴流转，他的脚步始终在果园里盘旋，与一棵棵果树、一次次试验相伴，专注苹果育种。
中国是全球苹果产量第一的大国，市场体量稳居世界首位。但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果园里的主角并非“中国籍”，红富士、嘎啦这些耳熟能详的品种，均是飘洋过海的“外来客”。种源受制于人，成为产业发展绕不开的短板。马锋旺的科研之路，便由此起步，他要为国产苹果，育出属于自己的品种。
马锋旺在苹果园查看苹果长势。闫坤 摄
在差距中觉醒：“种源”是产业的根
1984年，山东汶上的马锋旺从山东农业大学本科毕业，面临研究生方向选择。他向专业课老师束怀瑞教授请教，彼时山东果树产业发展水平高于西北，束怀瑞教授却作出判断：“未来国内苹果产业的核心发展阵地，一定在西北。”查阅相关资料之后，马锋旺报考了西北农学院（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前身），1987年留校，自此在黄土高原扎下了根。
多年田间观察让他日益清晰感知国内外差距，2001年起，马锋旺两度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做访问学者。站在美国的苹果产业园里，他看到的是多元的品种体系、现代化矮化栽培模式以及完整的产后产业链。“对我的震撼很大。”马锋旺回忆，反观国内，苹果种植品种高度依赖红富士。这一源自日本的品种，引种到黄土高原后，出现的成花难、着色不均、大小年、抗病能力弱等“水土不服”问题，束缚着产业升级。
“必须培育出优于富士、和富士形成差异化的自主品种，改变过度依赖进口的局面。”这不再是学术愿景，马锋旺将目标钉在了试验田里。
十载等待只为一次挂果
“苹果育种急不得，是实打实的持久战。”马锋旺介绍。传统条件下，苹果杂交实生苗需要五六年童期才能结果；一个新品种从亲本选配、杂交授粉，到筛选验证、区域试验、完成审定，完整周期可达20年。上万株杂交后代中，能够筛选出的优质单株比例极低，即便借助分子标记辅助育种，入选率也仅约1/2000。
更无情的对手是天灾。春季花期冻害能毁掉大批授粉花株，成熟季的冰雹同样威胁着试验材料。学生魏江彤深刻记得发生在洛川的一场冰雹灾害：一夜之间，试验站园内九成以上待采收果实被砸落，触目惊心。“马老师看这些试验苗，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，倾注了全部心血。”魏江彤说，当时马锋旺站在满地狼藉的果园里，连连叹气，满心惋惜，却没有一句放弃。
为应对气象风险，马锋旺带着学生，把杂交试验分散在杨凌、洛川、旬邑三处试验点，若一处受灾，其他仍可获得杂交种子。与此同时，团队还不断优化育种手段，运用分子标记辅助选择、幼苗抗逆筛选、缩短果树童期等技术，将杂交苗挂果时间缩短至两至三年，整体育种周期缩短30%。
在马锋旺心中，好苹果要兼顾消费者与种植户，标准是“好吃、好管、好看、抗逆”。立足黄土高原产区条件，团队选定“长富2号×蜜脆”作为杂交亲本，开展定向培育。2010年，这批杂交种苗首次挂果。众多子代中，“秦脆”综合的表现格外突出，口感、脆度、品相、抗性均优于同期材料。但即便如此，团队也不敢过早下定论。初选之后，他们没有急于定名推广，而是将复选、决选与多点区域试验同步推进，反复核验品种稳定性。
历经多轮严苛验证，2016年“秦脆”通过品种审定。同年，首届世界苹果大会在陕西举办，“秦脆”亮相国际品鉴舞台，引发国外同行关注。2018年，美国康奈尔大学罗宾逊教授实地考察品鉴后给出高度评价：“秦脆，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苹果品种之一。”一枚“中国芯”，终于在国际果盘中赢得回响。
把研究做在果树生长的地方
“果树学是应用性学科，科研既要深耕实验室做基础研究，也要扎根田间地头。”马锋旺说，“实验室的成果，如果产业和老百姓用不上，就体现不出它的价值，要做到既顶天、又立地。”
早在2012年，马锋旺就依托洛川苹果试验示范站把实验室搬进果园，把学生也“赶”到了地里头。“取样、试验、数据收集，只有在地里干过，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土壤板结，什么是树体失衡。”十余年间，他在各个果园手把手教学生和果农修剪、管护、育苗，依托洛川科技小院，累计培养研究生85名，带动800多名果农掌握实用种植技术。
马锋旺在苹果园指导学生。闫坤 摄
新品种的推广更让果农尝到了国产良种带来的增收红利。苹果试验示范站附近的果农崔卫东2020年将5亩老化苹果园改种“秦脆”，次年便收入5万余元，亩均收益接近一万元。如今，“秦脆”已从试验站走向延安、咸阳、榆林，乃至甘肃、山西、四川、云南等省份，面积达50余万亩。
然而，团队并未停下育种脚步。历经数十年深耕，他们已累计收集保存苹果种质资源4000余份，创制杂交后代8万余株，包括“秦脆”在内，一共选育出“秦蜜”“秦霞”“秦玉”等13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苹果新品种。
“苹果已经成为我人生的主要部分，是我情感世界的一部分，离开了它，我的人生就没有乐趣了。”马锋旺这样描述自己与苹果的关系。又一年秋风吹熟塬上硕果，旬邑、洛川等地的苹果园再度缀满枝头。马锋旺依旧步履不停，细细核验每一颗果实、记录每一组试验数据，而属于中国苹果的育种故事，仍在泥土与枝头缓缓延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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